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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林之光》Chapter7.五军之战(2)


 

 入夜,灵英殿。

这里是林地大殿的最底层,千年树盘根错节地覆盖了这座雄伟宫室的四面壁垒。每逢月圆之夜,随着时间的推移,月光总能借助特殊位置上的八扇圆形天窗依次点亮古老墙壁上斑驳的浩瀚星图。

在过去的几百年间,这片地下空间幽寂如同永夜。因为这里是王国机密的核心所在,千年树的枯荣召示林地王国的兴衰。

而此刻,灵英殿四方灯火通明,千年树前的红木长桌上摆着十九盏新雨煮花茶,除了离精灵王最近的一个座位还空着,王国各部主管都已经早早就位。

没有人去动自己面前的银盏,也没有人说话。在长桌尽头的精灵王开口之前,每个人都端静如塑像。

瑟兰迪尔看了看桌前的青铜烛台,羊脂蜡上的刻度即将在这静默的时间中燃烧到下一个时辰。

“抱歉,陛下……”

巨门轰然打开,大臣们不约而同地扭头,精灵王子在巨门完全开启的前一刻才绑好自己耳边的两股头发,细看之下竟还有些衣衫不整,衣领下的一排盘扣扣得歪歪斜斜,外袍上的绿叶胸针只挂住一半,此刻站在门边还犹自喘着粗气。

“这是你花了一刻钟收拾出的效果?”当着主管大臣们的面,精灵王丝毫没有给儿子一个保全尊严的台面。

“我睡到傍晚才醒。”莱戈拉斯垂着眼低声道。他没有心情解释更多,每次长睡之后他都更显疲惫,无法控制的事情也做得越来越多。

瑟兰迪尔不再说什么,低头整理了一下要用到的书证文稿。莱戈拉斯默默向父亲行了一个简单的见面礼,然后缓缓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坐下。

“三十年前,或者说更早以前,林地王国就在为终将到来的一场战争准备着。”瑟兰迪尔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低缓沉静,在座的主管大臣们却暗暗收紧了呼吸。

“我们限制了粮食出口,加强与刚铎城的钢铁贸易合作。三十年来,旧林路在往来商队的车马烟尘中再度迎来它作为经贸要道的繁盛时期,以此征收的赋税将林地王国的军备扩充为原来的三倍。我想,一场战争的爆发对于在座有权限接手王国核心事务的诸位来说,已经是一件心照不宣的事。”

“陛下,我一直不明白,”军械部部长长伊兰将军打断道:“这场战争究竟起源于什么?”

伊兰是莱戈拉斯幼年的剑术导师,自瑟兰迪尔继位之前就随先王南征北战,即便在场的各部主管都年逾千岁,这位将军在他们中依然算得上元老级人物。

“你还记得多瑞亚斯的雾松岭战役么?”精灵王问道。对于活得足够久的精灵,相互间提起年代久远的往事已经不需要点明时间。

“当然,那是盟军为数不多的胜仗。”伊兰不解地答道。

“索伦带着十九个戒灵逃往北方的阿拉厄斯隘口前说了什么?”

伊兰闻言微微一愣。虽说这位将领久经沙场,直面索伦的经历却只有一次。那时他还是一名国王近卫,当索伦穿过遍地横尸朝着欧瑞费尔走来,举起他那戴着至尊魔戒的右手仿佛末日审判,年轻的伊兰只有努力克服身体上的颤抖与心理上的恐惧向黑暗魔君拔剑。他的确记得当时的索伦面朝东方低声念了句什么,但话一出口就被战场上肆虐的狂风与喧嚣人声盖过了。

在座的各部大臣面面相觑,莱戈拉斯对于父亲与老师间的谈话更是全然不懂。

精灵王望着头顶天窗外旋转的星河,良久,以古老的昆雅语默念道:

“黑暗魔君诅咒首生子的故乡,暗影所经之处,旧神沦亡。”

 “陛下觉得索伦的主人魔苟斯最终的讨伐之地是密林么?”伊兰问道,“而不是罗斯洛立安,或者瑞文戴尔。”

“除阿门洲以外的所有精灵国度,阴影终将降临。但对于战争,首当其冲的必定是幽暗密林,”瑟兰迪尔沉吟道:“很早以前巨鹰就把这个消息带给了林地王国,而多尔哥多要塞最近三十年的种种动作,似乎正是在印证那个‘雾山以东百年之内寸草不生’的预言。”

瑟兰迪尔说的是实情。事到如今他没必要再隐瞒什么,魔苟斯对密林的格外仇视是他数千年来心头最大的忧患,而莱戈拉斯生命特征的每况愈下只是让这场终将到来的战争提前了七十年,走投无路的父亲不得不提前向堕落之神宣战,林地王国的命运也就此改变。

 

瑟兰迪尔在这月圆之夜部署了大战前夕的各项事宜,羊皮纸上的最终契约由林地王国各部主管轮流签字。

当这封文书最后传到莱戈拉斯的手里,他只草草看了一眼,然后双手交还给精灵王。

“写上你的名字。”瑟兰迪尔不得不提醒一下似乎还没睡醒的儿子。

“在替绿林子民决定是否开战之前,”莱戈拉斯忽然站起身,在所有人的目光中郑重道:“请允许我先与精灵王陛下解决一件私事。”

瑟兰迪尔蓦地抬头,心中已经冥冥预感到莱戈拉斯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但他没有阻止,甚至没有让在座的大臣们回避。

他知道就算拒不接受,身为精灵王,与莱戈拉斯那数十年来纠缠不清的关系也会公之于众。这一天总是要来的,就像纸包不住火。

瑟兰迪尔静静地坐着,就像等待接受宣判的时刻。事到临头,心中反没有了焦虑。

但出人意料的却是另一句话。

“我,Legolas Greenleaf,向精灵王提请辞去绿叶森林领主职务。”

他思维敏捷、头脑清晰:“我的身体不再康健,等待我的只有长眠。绿林领主的职务,恐难胜任。”

他从容冷静、深明大义:“在堕落为黑暗生物之前,我要远离我的国家、我的子民、我的……父亲。”

他目的明确、言简意赅:“不做王储,不戴宝冠,降为庶民,游历中土。”

他眉眼含笑、谦恭有礼:“尊敬的精灵王陛下,您可以三日后做出决定。”

一片死寂中,精灵王子拿出自己那枚领主制花押印章,与佩剑一起交还给了精灵王。

 

其实莱戈拉斯想说的只有一句话,我不想再做你的儿子了。

不想每天从无休无止的梦境中醒来,醒来又面对你的疾言令色;不想再忍受黑暗力量在身体内烧灼出流火般的疼痛,你却熟视无睹;不想像个觊觎主上的仆人那样低三下四地求爱,然后又被你肆无忌惮地羞辱;不想为爱而与逝去的母亲结仇,那同样令我感到痛苦。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爱着的是精灵王,而他是精灵王的儿子。

王与未来的王,king to another。

他们间的对话就应该保持一种近乎自负的优雅,礼仪之上的傲慢。爱与不爱,都不是一句话那么简单。

我不能做绿叶森林的领主了——我想要逃离。

我要在堕落为黑暗生物之前远离你,父亲——但我不知如何不爱你。

我不做王储——我想做你的爱人。如果两者不能同时得到,那我愿同时失去。

他跪在精灵王身边,一如百年前在这同一座大殿受封,肃然沉静。

瑟兰迪尔在犹豫。数千年来他早已学会辨识公务与私情间那条隐晦不明的界限,而一旦某件事情重要到莱戈拉斯需要跪下来说时,他便比往常更加警醒,警醒自己不可用王的身份去评判平等的感情。

漫长的沉默中,他在心里反复回味那些字句,直到某个性灵通透的瞬间,在那电光火石的一刹,他忽然明白了莱戈拉斯的隐晦之意。

而后,回忆有如潮水,将他推向往昔那一个个看似简单实则深不可测的时刻。他忽然想起自己书桌底层那屉满满的信,每一封都来自莱戈拉斯。以三十年前的那个春天为界,之前冷言冷语,之后溢满爱慕。过于露骨的言语他从不会看第二遍,但也从来不扔,因为那是远方的儿子托信鸽千里迢迢带回来的只字片语,无论前期谈公事还是后期诉爱情,在瑟兰迪尔心里,都是一样的东西。

他能自然而然地领会莱戈拉斯辞职之下的弦外之音,因为早在一百年前,两座森林的往来国书便熟稔于公文之下的传情达意。

只是那时,他以为儿子铁了心要与自己断绝父子关系,直到今天,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发现自己曾经苦苦纠结的濒临溃散的亲情,与莱戈拉斯可望不可即的爱,其实一直都是同一件事情——

我不希望有一天你离开。

同样一份根植于血缘的执念,瑟兰迪尔将它转化为对莱戈拉斯自由的绝对掌控,而莱戈拉斯将它理解为爱。

“我不希望你离开。”

莱戈拉斯不敢置信地抬起头,仿佛电流穿过心脏,仰头对上父亲隐隐含泪的目光。

他在这紧张的沉默中拼命回想,回想那句话究竟出自父亲,还是自己内心又一个成形即落空的声音。

“我不希望你离开,莱戈拉斯。”

瑟兰迪尔又重复了一遍,在这象征着王权与至圣的灵英殿,在凝聚整座幽暗密林生者意志的千年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