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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林之光》Chapter9. 大地银脉(8)

假期最后一更!下周就开学的我马上又要回学校,准备教材排课表……先匿一阵啦,做好心理准备,以后怕是要月更。 

p.s. 这篇还是挺爽的。瑟兰迪尔,莱戈拉斯,作者求求你俩以后不要搞事情,好好过日子...

——————   

 

 

 

    两周内,绿林行宫接待了大部分死者的亲属。他们领回了亲人的遗物,得到亲人的安葬地址,与十年标准的工作报酬。

    自始至终莱戈拉斯都是平静的。他做好准备接受子民的谴责,也想好了所有安抚的话。可是想象中的情况一件也没有发生,子民们没有归罪于他。

    他们只是默默地来又默默地走,莱戈拉斯向他们一一低头致歉。

    直到黄昏之时,昼夜交替,大地沉入无边夜色,丧钟长鸣。

 

    瑟兰迪尔开始真正意识到自己与莱戈拉斯的关系再次濒于破裂,是在两周后的一次晨会之后。

    那天他对林地王国正式宣布,白袍巫师萨鲁曼已经通过暗杀精灵开始了恐怖残忍的强兽人培育计划,精灵被残害被肢解,然后变为比半兽人更为邪恶强大的黑暗生物,艾辛格已经沦为一座血城,法贡森林的古老树木被火烧被砍伐。

    “由此,林地王国不得不提高警惕,为防止邪恶生物再次入侵,绿叶森林的全部管辖权将无限期收归林地王国所有,直到危机完全解除。这片森林在Legolas·Greenleaf过去一百六十年的管辖治理中得到了长足的发展,但今天,为了国家的安全,我不得不遗憾地宣布,即刻起,绿叶森林重新并入幽暗密林。”

    大殿里鸦雀无声。在场的子民没有任何人提出反对意见。

    这是一个保守而明智的决定,事关国家存亡。危急关头,精灵子民们永远无条件地信任他们的王。

 

    后来,瑟兰迪尔又部署了其他安全防范事项,自始至终莱戈拉斯没有再说一句话,与瑟兰迪尔之间也没有任何眼神交流。

    到了散会的时候,精灵王子解下腰间佩剑横置于长桌,而后在所有人——包括精灵王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瑟兰迪尔做出那个决定并没有事先告诉莱戈拉斯。

    所以莱戈拉斯在晨会上听到绿叶森林今后将重新划归林地王国的时候,起初和子民们一样震惊,继而愤怒,继而失望。

    继失去了绿林行宫所有人之后,他又失去了整座森林。

    相当长的时间里他的大脑除了空白还是空白。他第一次觉得瑟兰迪尔是那样陌生,非但不算爱人,连父亲也不是。

    有一瞬间他甚至恍惚地笑了。他自嘲地想,自己什么时候又有过和精灵王谈条件的资格呢?那原本就是精灵王的国土,即便自己对这片土地有着再深厚的感情,也终究无法和王权相抗衡。

    他有的只是瑟兰迪尔的不信任,不信任他可以在危机来临时身先士卒保护好自己的子民,不信任他可以在黑暗世界边缘守住自己的领土。

    原来,他当了一百六十年领主,参与过一场战争,杀死了一头龙,可在瑟兰迪尔心中,他仍旧没有长大。

    而这等于间接否定一切。

 

    在瑟兰迪尔的计划中,等莱戈拉斯将这边的安抚工作做好之后,他将带儿子回到林地大殿,他们将重新生活在一起,不再有离别,直到永远。

    他是父亲,习惯安排一切。

    他能理解莱戈拉斯在晨会上的表现,但愤怒与不解只是暂时的,他相信自己的儿子如今心智成熟已经不会被情绪左右。

    可是他错了。

 

    那天晚上,瑟兰迪尔带着一小壶亲手调制的梅子酒来到莱戈拉斯寝殿,进去前吩咐门口守卫都退下。

    可是寝殿的木门怎么也推不开。门从里面反锁了。

    “莱戈拉斯,如果你没睡,现在就过来把门打开。”瑟兰迪尔站在门前沉声道,声音里含有隐隐的怒意,几乎是命令的语气。

    生平第一次,精灵王被自己的儿子拒之门外。

    他又敲了三次门,直到听见屋子传来几声轻微响动,又隔了一会,门被打开。

    那一刻瑟兰迪尔着实被吓到了——莱戈拉斯双眼充满血丝,像是很久没有得到睡眠,又像是刚刚哭过。

    “你来的正好,我也有话对你说。”莱戈拉斯面容苍白,声音平静,目光并不在瑟兰迪尔身上,而在脚下的地面。

    说完这句话他仍站在原地,并没有让父亲进来的意思。

    瑟兰迪尔没来由地一阵紧张。

    “那天夜里,我是说,我被兽人挟持的那一次,”莱戈拉斯抬起头,久处幽室的眼睛因为不适应瑟兰迪尔背后的强光而微微眯起,他缓缓问道:“在你心中,有没有一刻动过那样的念头,想要直接拿我和兽人做交换?”
    瑟兰迪尔坚定地摇了摇头。

    “可我绝对没有看错,你犹豫了,在阿佐格让你割让领土的时候。”莱戈拉斯复又垂下眼,低声道,“尽管我知道,在那种情况下,舍弃我才是明智的选择。”

    “我犹豫是因为我在思考,怎样做才能使你免受伤害。”瑟兰迪尔很少把话说得这样直白诚恳,因为他实在不想再放任莱戈拉斯胡思乱想了。

    “区区几十个兽人不足以构成威胁,”精灵王说,“它们敢孤军深入林地王国,就别想活着离开,更别想谈条件。”

    “一开始就没有,是吗?”停了一会,莱戈拉斯确认道。

    瑟兰迪尔稍稍一愣,发现莱戈拉斯问的还是第一个问题。

    “没有。”

    精灵王子低头沉默片刻,身子往旁边让了让,示意父亲进来。

    瑟兰迪尔终于松了口气。

    但莱戈拉斯接下来的一个动作,直接让刚刚关上门的精灵王呆立在原地。

    莱戈拉斯忽然对他跪下了。

 

    在林地王国,莱戈拉斯是为数不多的,享有终生免于跪礼权利的精灵之一。除了小时候因为冒冒失失的错误而在林地大殿正门外罚跪之外,瑟兰迪尔从未要求自己的儿子见了父王要跪下,一次都没有。

    “怎么了?”瑟兰迪尔半蹲下身,视线与莱戈拉斯齐平。

    纵然莱戈拉斯有什么要求,瑟兰迪尔也无法接受他以这样生分的方式表达。

    他们彼此互为这世间最亲密的人,这间宫室里,那张巨大的床上,他们曾彻夜欢爱。

    所以莱戈拉斯跪下去的那一刻,瑟兰迪尔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什么了。

 

    “我以普通子民的身份恳求您,我的陛下,”莱戈拉斯低头默默道,“允许我在以后的岁月里戍守边境,做您最忠诚的战士。”

    “莱戈拉斯,这是你在表达不满?我收回绿叶森林没和你商量?”

    “您是王,做出任何决定我都无权干涉。”莱戈拉斯平静地望着父亲寒意骤降的眼。

    “我不会答应,”瑟兰迪尔说着,站起身,“不会答应你在不理智中做出的选择。”

    “那您认为什么样的选择是理智的?”莱戈拉斯仰头,目光凌厉,“永远留在您身边?”
    这样生冷的话语从莱戈拉斯口中说出让瑟兰迪尔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他停顿片刻,道:

    “你从前百般找理由,只为有更多时间留在我……”

    话音未落,莱戈拉斯直接打断:“从前是从前。”

    瑟兰迪尔当即哑口无言。

 

    从前莱戈拉斯会磨磨蹭蹭待在父亲的寝殿,一次又一次地问“今晚我能留在这里吗”。

    从前莱戈拉斯会在绿叶森林给父亲写一封又一封信,即便没有任何答复,下一封信里仍旧溢满绵绵不断的爱慕与思念。

    从前莱戈拉斯想尽办法取悦他的心上人,美酒、宴会、白宝石。

    从前瑟兰迪尔说话时,莱戈拉斯从不打断。

 

    “为什么还要提从前呢?”良久,莱戈拉斯轻轻地说。他跪累了,索性坐在自己脚后跟。

    “你习惯了从前那样高高在上,所以做出任何决定都凭一己独断,所以自心底认为我是你的附属品,想赶我走就划给我一片领地,想把我囚禁在身边,就收回曾经赐予我的一切。”

    瑟兰迪尔下意识地摇头,可是伤人的话一句又一句,莱戈拉斯说得那样从容。

 

    ——“你不爱我,你喜欢的只是被追求的感觉。”

    ——“你妥协,只因害怕再失去。”

    ——“而我的爱情无须成全。”

 

    莱戈拉斯认真说话的时候,声音是清冷的,像是寒风掠过排箫,每一个音节都有它的韵律。

    而瑟兰迪尔默默听着,艰难地捕捉每一个晦涩的停顿,借此猜想那些话语并非出自本意。

    恍然间他觉得眼前这个莱戈拉斯如此陌生,这让他不禁想起阿蒙兰地宫的那一晚,他在青铜树下看到的另一个莱戈拉斯。

    如今他也分不清,究竟谁才是那个深爱他的儿子。

 

    “我的孩子,”瑟兰迪尔伸出手,掌心贴在莱戈拉斯侧脸,拇指稍稍顶起他的下巴,“是什么蒙蔽了你的心,让你说出那种话?”

    “那不是真实的,莱戈拉斯,”瑟兰迪尔摇头,喃喃道,“那不是真实的。”

    像是极度厌恶皮肤接触,莱戈拉斯偏头挣脱出瑟兰迪尔手掌,再抬头时,已是眼眶微红。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说爱我?让我怀疑,让我猜忌,让我觉得我正慢慢失去一切!”莱戈拉斯声音渐高,尾音夹杂着哽咽。

    瑟兰迪尔惊得许久说不出话。

    原来这便是一切痛苦的源头。

    “那把弓,那把弓……”莱戈拉斯忽然想起了什么,失神般地小声自言自语着。他站起身,扭头快步走到墙边,一把取下那把他用了四百年的反曲弓,甩手重重砸在瑟兰迪尔面前,又沿着地面滑出好远。

    “这东西原本是要送给谁的?!”莱戈拉斯厉声质问。

    瑟兰迪尔脑子一炸,震惊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着莱戈拉斯的脸。

    他怎么会知道这把弓的由来?又是谁把从前的事事无巨细告诉了他?

    那的确是没能送给亡妻的弓,瑟兰迪尔重新打磨雕刻,换上新弦,然后在莱戈拉斯七岁那年当作生日礼物送给了他,并许以“亲自教习骑射”。

    那真是莱戈拉斯来到这世界上以来最开心的一天,头一次的,他拥有了一件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好东西,那是父亲亲手为他制作的反曲弓,弓身由一根完整的橡木树心打磨而成,极为珍贵,小小的孩子由此领会了父亲对自己将来成为一名出色战士的寄望,倍感荣耀。

    莱戈拉斯曾坚定地认为这把弓会与他相伴一生,直到三百多岁的某一天,一次带队清剿巨蜘蛛的战斗中,这把长弓不幸被石头刮毁了一小块漆皮,无伤大雅,却让莱戈拉斯心疼了好几天。他反复查看那处被磨损的地方,惊讶地发现这把弓竟由两层漆皮包裹。他好奇地沿着刮口处又撕开了一点点,继而发现一行雕刻在内层的辛达林语小字,似乎是个陌生名字的简写。

    那时候正值父子关系僵化,莱戈拉斯也就没有拿这件事去问父亲,只当没看过,渐渐也就淡忘了。直到一百年后,他带着游侠阿拉贡前往北方国境的枫叶林,终于在那座女神像旁得知自己母亲的名字。

    冷静下来之后,也明白了反曲弓上那行小字的意义。

    可他觉得自己不在乎。

    那时候他近乎痴狂地想,只要能得到精灵王的爱情,怎样都不在乎。

 

    瑟兰迪尔沉默不语。

    在这件事上他无话可说。当初把这只反曲弓送给莱戈拉斯的时候,怎么都不会想到,仿佛一场冥冥的暗示,有一天儿子竟真的会替代他的母亲,从自己这里继承了爱情。

    或许从一开始,他便习惯了将自己的整颗心都赋予莱戈拉斯,而所谓“爱情”的源头,如今他已无从得知。

 

    莱戈拉斯读懂了父亲的沉默。

    在他最想知道关于母亲的一切的那个年纪,父亲回应给他的,就只有沉默。

    他无法忍受瑟兰迪尔在他身上延续未尽的爱情,可他又偏偏忍了好久。

    从未像这个冬天这般,讨厌自己这副越来越像某个人的面孔。

    而纵然到了这一步,在他明显表示出自己的不安,并且急切地想要求证爱情的归属之时,瑟兰迪尔依旧不坦诚。

 

    他不再等了。

    在瑟兰迪尔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莱戈拉斯冲动地几步上前,盛怒驱使下抽出了父亲腰间的佩剑,双手持握,用尽全身力气一剑斩向地面上的弓。

    木质地面被锋利金属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那只陪伴了他四百年的反曲弓,他最为珍视呵护备至的心爱之物,只一瞬间,就这样在木屑中断作两半。

 

    “你——!”

    瑟兰迪尔气极,心脏剧烈跳动着,全身血液涌向头顶。

    可是莱戈拉斯没做错什么,那是他自己的东西,随意处置。

 

    两相对峙的沉默中,瑟兰迪尔强自平复着呼吸,当愤怒从心底一丝丝消退,他的目光又回到莱戈拉斯脸上。

    那张脸上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要难过。

    莱戈拉斯不过是想要一份完整的爱情,可他阴差阳错误会了一切,他觉得瑟兰迪尔心里真正住着的从不是他,他只是一道幻影,唯有那关乎狄琳罗尔的回忆真实。他斩断了自己的弓,绝不是用这种方式激怒父亲,他只是在用“失去”与“毁灭”的痛,代替没能走入瑟兰迪尔心中的痛。

    从小到大他都是骄傲的,努力做到一个优秀的王子应该做到的一切。可是在这件事上——事关爱情,他觉得自己失败了,彻彻底底地失败了。

 

    瑟兰迪尔走过去,一步,一步,像是丈量着他与莱戈拉斯的距离,不知何时两个人的心竟变得这样遥远无法企及。

    他知道莱戈拉斯总爱把悲伤藏在欢乐的表面之下,外人面前更是从不轻易流露负面情绪,可他不知道自己的儿子从何时起便独自承受了这么多,压抑着,隐忍着,在爱情的迷途里艰难跋涉。

    是他的错。早在二十年前草原上那个霞光漫天的清晨,他在莱戈拉斯睡梦中替他戴上戒指,从晶莹圆润的指环套上无名指的那一刻,他就曾在心里说,如果再让莱戈拉斯伤悲,便都是他的错。

    他不能只顾让子民们幸福快乐,而把自己的儿子遗忘在悲伤的角落。

 

    瑟兰迪尔的手指试探着触碰莱戈拉斯的胳膊,莱戈拉斯只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手指一路向下,握住莱戈拉斯的手腕,一点一点地,把剑摘下,而后扔到一边。

    “我会找来整座密林最好的木材,亲手打磨,重新做一把优美而又富有威力的长弓,一笔一笔刻上你的名字。”

    我会让你知道我对你的爱。

 

    瑟兰迪尔双手怀抱着莱戈拉斯,五指伸入发根,轻轻揉按着,像是舒缓伤痛。

    他低头,双唇贴在儿子耳侧。良久,精灵王悄声道:

    “不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