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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林之光》Chapter9. 大地银脉(4)

那一天,小叶子终于回忆起了被妈妈支配的恐惧,和被当成替代品(并不)的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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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个月里,精灵王子绝大部分时间都和他那不小心摔坏了腿的老朋友一起度过。

 

每日清晨,莱戈拉斯会带着人把指定的早餐送到陶瑞尔的居室,一同前去的侍从或许会觉得自己看错了——有时候王子殿下甚至会亲自手捧营养粥一勺一勺喂给这个红发姑娘,这种温馨景致与记忆中那两个打打闹闹的小小身影相去甚远,然而就眼下状况来说,莱戈拉斯对陶瑞尔的照顾确实已经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

 

适逢天气晴好的时候,莱戈拉斯会把陶瑞尔抱上马,两人一起走很远很远的山路看日出与日落。其实大多数时间里他们并不说话,二十年的疏离让他们一时间难以找到共同感兴趣的话题。

 

莱戈拉斯只是在转移注意力,他开始觉得与父亲单独相处时的沉默让自己无比压抑。现在他身边的人只要不是瑟兰迪尔,换谁都可以。

 

事情要从上一周的某个午后说起。

 

 

 

 

就在上一周,午睡醒来的瑟兰迪尔突然把莱戈拉斯叫到镜子前,要为他修剪头发。莱戈拉斯坐在软凳上,往自己胸前比了个位置,说这个长度正好,不影响从背后拔刀。可是瑟兰迪尔不知为何竟还是把莱戈拉斯的头发留到了腰上三寸的位置,莱戈拉斯摇头说太长了,像个姑娘,然而瑟兰迪尔已经开始着手为莱戈拉斯编头发,并且拒绝再次修剪,因为“长一点没什么不好”。

 

“可我还是喜欢远原来的样子,”莱戈拉斯坚持道,“顺便说,您前两天派人送来的那件墨绿色绒布袍子我也不喜欢,纹饰太繁杂了。更重要的是,”说到这里,莱戈拉斯微微皱眉,声音中多了些许不快:“那衣服似乎是女式的。Ada,我竟不知您还有这种癖好。”

 

“一定是你误会了什么,”瑟兰迪尔站在莱戈拉斯身后,双手搭在儿子的肩膀,从镜子里看着他:“我派人送去的所有衣服是密林最好的绣工新做的。”

 

莱戈拉斯什么都不说,沿着木桥跑回自己寝殿,翻出那件未上身的长袍拿到瑟兰迪尔眼前。

 

这次轮到瑟兰迪尔惊讶了。

 

“一定是新来的侍应弄错了,”瑟兰迪尔接过衣服随手搭在旁边的椅背上,“我让他们送去的是另一件。”

 

“所以说,是两件衣服太过相似,以至于弄混淆咯?”莱戈拉斯表示出理解。

 

“是这样。”

 

“那么我认为事情就更加奇怪了,”莱戈拉斯暂停片刻,理了理思路,“您的衣物室里出现了一件不属于您与我任何一人的外袍,而且我有足够的理由相信,您让绣工比着它的样式为我缝制衣服。”

 

瑟兰迪尔在这强大的逻辑面前沉默了三秒。

 

“你说的都没错,莱戈拉斯,”精灵王只好承认,“但我希望就这次错误事件的讨论到此为止,马上加里安会为你送去属于你的那件。”

 

“劳您费心。”精灵王子心中不快,敬语回应。

 

他当然清楚那件送错了的长袍原本是谁的,父亲珍藏亡妻的遗物,这没什么不对。可是瑟兰迪尔不该试图让他穿上与之相类似的衣服,特别是眼下,当他开始在心里暗暗怀疑这段感情的真实性的时候。

 

瑟兰迪尔已经走到寝殿门前传唤林地王国的主管了,莱戈拉斯仍旧坐在那里,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都说随着时间的流逝,精灵的骨骼与面貌会有微妙的变化,而精灵王子永远都记得,二十年前与一位新婚的士兵那场关于“发质与肤质”的讨论。不知是否有暗示心理作祟,他总觉得与瑟兰迪尔在一起之后,自己容貌中的某些细节真的变了,变得介于男性与女性之间,整个人都更加纤细。单看面貌,很难用“英气”或者类似的词语来形容。

 

简而言之,这副“新面孔”他难以接受,特别是在他的父亲为他留了过长的头发,还有阴差阳错送来了女式长袍之后。

 

所以幽暗密林的王子只能在心里向维拉默默祈祷,这种差强人意的变化只是暂时的、过渡性的。很快他就要年满五百岁了,希望五百岁的时候,在精灵漫长生命中的又一个关键节点,这糟糕的一切都已过去了。

 

 

 

 

“你看起来好像心不在焉,”陶瑞尔放下弓箭,同时将手里戒备用的箭矢送入背后的箭囊里,她与莱戈拉斯刚刚穿过一片暗无天日的黑枞树林,留下了十几只巨蜘蛛的尸体,“你刚才放箭的动作慢了半拍。”

 

“或许你看错了,”莱戈拉斯说,“当你的意念高度集中的时候,会在某一瞬间觉得时间在变慢。”

 

“可是直觉却错不了。要知道,对于一名优秀的战士,决定生死的可能就是关键时候的那几秒,”陶瑞尔斜了莱戈拉斯一眼,“而且我看你一向很准。”

 

这话莱戈拉斯无从反驳。不得不说,有时候陶瑞尔之于莱戈拉斯,就像位知心姐姐,虽然她出的主意鲜少奏效。

 

“所以说,这次又是因为什么事情呢,亲情,还是爱情?抑或两者兼有?”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当陶瑞尔说出“两者兼有”那个词时,一瞬间莱戈拉斯的心简直悬到嗓子眼。他从没向陶瑞尔透露过自己与瑟兰迪尔间的感情,也从没在她面前与精灵王做过任何“出格”的事。

 

“他的生活已经足够丰富有意义以至于不需要我的陪伴。”莱戈拉斯尽量自然地说。他只能打赌陶瑞尔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内心活动也不需要我的探究与参与,”过了一会,莱戈拉斯由衷感概:“他是个让人摸不透的人。”

 

陶瑞尔一知半解地点点头。大概热恋过后的情人间都会出现这种……因为想入非非才造成的甜蜜苦恼,这在单身人士眼里可以直接划入“无病呻吟”范畴。

 

“陶瑞尔,”莱戈拉斯这时转过头,看着他自幼的玩伴正色道:“你觉得我变了吗?我指的是最近二十年。”

 

“变得会照顾人?”陶瑞尔一时摸不着头脑。

 

“单就相貌来说。”

 

红发的西尔凡诧异地将精灵王子上下打量了一遍,她从不记得莱戈拉斯什么时候这样在意自己的外表。

 

“好吧,我得恭喜你,”陶瑞尔认真严肃地点点头,“你比从前更漂亮。”

 

“换个词呢?”精灵王子想抚额。

 

“更美丽。”

 

“……”

 

 

 

 

“加里安,你觉得我的样子变了吗?”同样的事情,莱戈拉斯在当天晚上又问了管家一次,或者说,确认一次。

 

对于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看着精灵王子长大的主管大人也是相当惊讶。

 

“相由心生,王子殿下,”加里安在烛光中打量着莱戈拉斯,眉目温柔,“或许是您性子变了,才觉得自己的相貌也变了。”

 

“有道理。”莱戈拉斯微微点头,觉得还是加里安讲话最中肯。

 

“最近五十年来,您与陛下的关系在公众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和睦,而我更是私心认为您是个听话明理的好孩子,所以,这副褪去戾气的美丽面孔或许正是您本该有的样子,毕竟它也越来越像您的……”

 

说到这里,加里安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下意识地住了口。

 

“像我母亲,对吗?”出乎意料地,莱戈拉斯只随意笑笑。

 

“没错,您的身上有先王后最优秀的一切。”

 

“有不同的地方吗?”

 

主管大人暗暗叫苦,王子殿下的问题真是角度越来越刁钻,一时间他也摸不清莱戈拉斯又在想什么。

 

“不同的地方当然是来自您的父亲了,”加里安笑,“今晚不去同陛下用餐了?”

 

这句话问得很委婉。其实他指的是精灵王父子同居的事实。

 

莱戈拉斯起身把加里安送出门外,“不去了,记得在父亲寝殿里点上安神香,他这段时间总是睡不好。”

 

“好的,我知道了。”

 

 

 

 

直至四月末,银装素裹的林地王国终于有了回春的迹象,寒冰渐渐融化,溪流奔涌。

 

陶瑞尔的腿伤痊愈,返乡探望的绿林精灵们也都打点好了行李,不日便要返回绿叶森林。

 

莱戈拉斯没什么可收拾的,临行的前一晚他没有去同瑟兰迪尔告别,只是独自来到林地大殿的底层酒窖,检查一下各类酒水的剩余量,方便下次回家带来补给。

 

装满美酒的密封木桶成排地嵌在古木树根组成的凹槽里,这里的酒水大概能够装满一个小型湖泊。整座酒窖常年散发着浓郁醉人的芳香气息,以至于门口的守卫也常年都处在一种介于半醉半醒间的微醺状态,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偷酒事件频频发生,不过,对此精灵王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莱戈拉斯走到酒窖深处,沿路酒桶标签上的年份变得越来越久远。当他从浓烈的多卫宁气息中嗅到一缕玫瑰花香,下意识地站住脚步,扭头四顾。

 

那是一小桶玫瑰酿,被安静地搁置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但是看得出精灵王将它很用心地珍藏着,酒桶用名贵的白色香柏木制成,铁牌上的年份是2910年。

 

距今五十年。

 

这在精灵王的酒窖中算不上陈年佳酿,它的历史甚至不及那只酒桶来的悠远。

 

莱戈拉斯疑迟了一下,走过去。短短几步间,他的眼前竟凭空掠过许多画面。

 

那是他送给父亲的酒。那一年的春季他在溪流边放下无数载满爱意的花灯,那一年的秋天他在摩瑞亚矿坑身负重伤,险些便再也回不来。

 

那之后他经历了生命中最难熬的三十年,永生的岁月变为死亡倒计时,无尽的折磨,无望的爱。

 

那时候义无反顾,反倒现在却开始怀疑,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

 

莱戈拉斯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涩,闭上眼静静站了一会,而后默默转身离开了这个地方。

 

 

 

 

酒窖中央天井,精灵王坐在木藤小圆桌旁,点着一盏孤灯,自斟自饮。

 

夜已深了,守卫都被遣退,酒窖里却一直回荡着熟悉的脚步声,瑟兰迪尔甚至不用去猜那是谁。

 

当莱戈拉斯出现在酒柜旁的时候,瑟兰迪尔只淡淡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拿起一只空杯子斟满酒,放到桌子对面。

 

莱戈拉斯走过去,站着一饮而尽。

 

“明天我要回去了。”

 

“我知道。”

 

莱戈拉斯再无话,放下酒杯,朝酒窖外去了。

 

“有件事我要告诉你,”瑟兰迪尔看向莱戈拉斯,“阿蒙兰地宫的那一晚,的确发生了一些令人费解的事。”

 

莱戈拉斯暗暗一惊,站住脚步。

 

“坐过来。”瑟兰迪尔拿起银质酒壶,再一次把莱戈拉斯的酒杯斟满。

 

 

 

 

阿蒙兰地宫的那一晚,瑟兰迪尔在青铜树前见到的不是莱戈拉斯,阻止莱戈拉斯触碰青铜灯盏的人也不是瑟兰迪尔。

 

又或者说,他们彼此看到的仍是对方,只是不在一个时空。

 

那之后的第二天,瑟兰迪尔就悄悄派人前去绿叶森林潜入密希尔湖,水下情况汇报里没有出现任何有关青铜钟的记录。

 

后来他又问了莱戈拉斯一次,青铜钟的大小与样式,包括它旁边会动的尸骨,莱戈拉斯都描述得活灵活现,若非亲眼所见,不会有那样多的细节。

 

青铜钟与青铜树,尸骨与亡灵。

 

瑟兰迪尔开始顺着这种隐秘连接继续思考,继而得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两次冰面毫无预兆地断裂都发生在莱戈拉斯身上,上一次是在莱戈拉斯的童年。冰面下方都有青铜,青铜被赋予了某种意志,仿佛寄宿着恶灵,想要直取莱戈拉斯性命。

 

其实他早就隐隐察觉到冰层里潜在的危险性,所以狩猎那天提醒莱戈拉斯不要走在冰上;相比东林湾,气候更为严寒的阿蒙兰反而有更多动物出没,它们行走在荒芜的雪地里艰难觅食,因为某种来自地底的、无形的恐惧让它们难以成眠。

 

直到春日来临,冰雪在久违的阳光中融化,瑟兰迪尔留心命人走访山林绘制了一份冰迹示意图,但凡莱戈拉斯带领陶瑞尔走过的山脉与峡谷,冰雪都没有丝毫消融的迹象,它们纵横交错,在林地王国的地图上织成银色的脉络。

 

 

 

 

“万事小心,发现任何异常都要及时告诉我。”

 

瑟兰迪尔并未将自己的猜想全部告诉莱戈拉斯,特别是有关密希尔湖的那一部分。

 

他知道那是莱戈拉斯恐惧所在。

 

“Ada,这段时间……对不起。”沉默很久之后,莱戈拉斯突然说。

 

瑟兰迪尔眼神中掠过询问,询问里又带着早已知晓答案的了然。

 

“我不知道这些天来您一个人要承受这么多……我一直都不知道。”

 

“我们只是彼此误解了。”瑟兰迪尔只淡淡地说,声音里没有丝毫责备,虽然莱戈拉斯的刻意疏远他都看在眼里,并且为此心伤。

 

“还有一件事,”莱戈拉斯说,“陶瑞尔腿伤痊愈,想要和克劳伦依夫人一同外出游历,恳求您的恩准。”

 

“让她去吧,按时回来。”瑟兰迪尔垂眼喝了一口酒,问:“她原谅你了吗?”

 

莱戈拉斯一惊,过去的二十年里他与陶瑞尔不睦的事,父亲本不该知道。

 

但仔细一想,从阿蒙兰地宫回来的那天晚上忽然和父亲探讨起错误与原谅,父亲不可能什么都察觉不出。

 

况且,在爱情方面,精灵王更是一直有着非凡的洞察力。

 

“是的,我把坎布尼茨的指环送给她,她也不再怨我。”莱戈拉斯说。

 

提起那个名字的时候两人对视了一眼。

 

“您……不会也曾因为那件事……而怨恨我吧?”莱戈拉斯小心翼翼地说。

 

“哪件事?”瑟兰迪尔挑眉问。

 

莱戈拉斯眯了眯眼睛,不说话了。瑟兰迪尔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精灵王子双手撑着桌面,隔着桌子凑过去,赌气似的在父亲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瑟兰迪尔顺势揽过莱戈拉斯的头,当他们结束一个酒气浓浓的长吻,呼吸错开的那一瞬间,瑟兰迪尔轻轻揉了揉莱戈拉斯后颈处的头发。

 

“下次要早些回来。”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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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也能拖更半月,这次真的懒出新境界

好在实习结束了,日码4k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