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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林之光》Chapter9. 大地银脉(2)

       

 

 

 

       到了地下,瑟兰迪尔点亮橡木权杖,齐人高的手杖顶端凹陷处嵌有一粒小小的萤石,发出的白色光芒却能照亮整个视野范围。

 

       他们走走停停,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着脚步声。

 

       与林地大殿一样,这里的正殿墙壁四处装点着中空琥珀制成的油灯,用黄铜灯架支起,灯油来自某种深海远古鱼类,燃烧出的火苗千年不息,此刻仍然穿过琥珀灯罩散发着温暖的光。白色钟乳石被雕刻成树根的形状,拱卫着这座废弃的宏伟殿堂,交错繁杂的树根让整片地下空间显得私密也开放。

 

       莱戈拉斯紧跟着瑟兰迪尔,果真未曾离开一步,然而越走越是疑惑。他曾领导过精灵子民修建绿林行宫,知道这种规模的殿堂在建设过程中需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阿蒙兰是林地王国的旧都,一夜之间人走城空,未免也太可惜。

 

       “Ada,穷奢极欲,穷奢极欲啊!”一贯勤俭的精灵王子免不了要痛心疾首,悄悄把手伸向了旁边桌案上那盏镂刻精美的青铜树灯,顺回去还能接着用。

 

       “不准碰。”瑟兰迪尔的权杖“啪”地挡在桌上,莱戈拉斯的手只好又颤颤巍巍缩回来。

 

       “青铜的东西一律不准碰。”瑟兰迪尔命令道。

 

       “为什么?碰一下会怎样?”莱戈拉斯好奇心大起。

 

       从小到大,精灵王子没少在“过分的好奇心”上吃亏。任何人都知道的常理,比如手不要伸进火焰里、颜色鲜艳的蘑菇不要吃,可幽暗密林的王子殿下偏偏要在经受过烫伤、食物中毒的痛苦之后才明白。而这与精灵王某些时候简单粗暴的教育方式不无关系——如果瑟兰迪尔被问得不厌其烦,通常爱以一句“自己想试就去试”打发了了事。

 

       但是这一次,瑟兰迪尔断然不敢不假思索地说出那种话。

 

       “莱戈拉斯,我不知你发现没有,在这座地下宫殿,有青铜的地方时间静止。”

 

       莱戈拉斯反映了三秒,想起密希尔湖底的青铜巨钟,头皮有些发麻。

 

       “什……什么意思?”他紧张地看着瑟兰迪尔,舌头有些打结。心里幽幽穿行的恐惧让莱戈拉斯有一瞬间觉得那双冰蓝色的眼瞳诡异又陌生。

 

       瑟兰迪尔短暂地移开目光,这让他们彼此都稍稍有了一个缓解的瞬间。良久,瑟兰迪尔才说道:

 

       “相传青铜为诺多精灵王芬国昐所造,青铜技艺在诺多族至高王吉尔拉加德时代发扬光大,许多闻名中土的青铜制品都在那个时代问世。那是一个辉煌的时代,也是一个悲哀的时代,诺多精灵坚信青铜与火必将战胜邪恶,他们发起了精灵、人类与矮人同盟,战争最后却以惨胜如败而告终,从此中土大陆的诺多精灵不足原先三分之一,对于以存续为重的永生种族,这意味着从此走上式微与消亡。

 

       “当吉尔拉加德率领的盟军度过安都因河,他要求森林里的木精灵也一同参战,战争的指挥者是你的祖父,”说到这里,瑟兰迪尔顿了顿,“那也是他一生中的最后一场战争。”

 

       “这似乎是一个怪圈式的悖论,精湛的技艺带来高度发达的文明,文明最终却又以看不见的方式带领一个种族走上末路。我不知道至高王是否真的看得更远,还是说,所有的牺牲都早已被视作历史的必然,盛极必衰,一个亘古不变的法则。”

 

       “可是这一切又与青铜有什么关系?”莱戈拉斯一时无法理解。他注意到瑟兰迪尔提起亡父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悲伤,其实他同样想知道,那些祖父辈间被遗落的往事。

 

       瑟兰迪尔闭着眼,像是沉思,又像是沉眠。他深吸一口气,却轻轻吐出:

 

       “青铜让光辉的记忆定格,活在过去的时间,终将变成故去的人。”

 

       莱戈拉斯回头又看了看桌上那盏犹自燃烧着的青铜树灯,良久,猛地打了个寒噤。

 

       他这才想起自己忽略了一个可怕的细节,这盏灯不是墙壁上那种长明灯,燃烧着的灯油也不是珍贵的深海鱼油,仅仅是一盏普通的工艺灯,可它上一次被点亮的时候,是五百年前,还是一千年前?绒线灯芯上的烛光至今稳定,甚至看不出一丝跳动,让人有种奇怪的错觉,仿佛……这盏灯已经在静止的时光中死去。

 

       “Ada,我饿了,”莱戈拉斯面色发白,下意识地结束这个话题:“我们出去找点吃的。”

 

       “如果没猜错,膳房里的食物现在还温热。”瑟兰迪尔不紧不慢地说。他语调温柔,却在“现在”这个词上加了重音。

 

       一瞬间惊恐在莱戈拉斯心底炸开。最应该在恐惧时予以安慰的人,现在却变成了恐惧本身的一部分。

 

       他再也受不了,望着瑟兰迪尔摇了摇头,踉踉跄跄地后退三步,而后掉头跑开了。

 

 

 

 

       瑟兰迪尔独自在黑暗里走了很久,他早该知道莱戈拉斯那个“一步都不离开”是鬼话。可莱戈拉斯转眼就已经跑得没影,他也没办法,想来莱戈拉斯也就是在各个宫室间四处转转,无聊了的话自己就出去了,说不定现在已经在出口外的雪地里等着他。

 

       此刻瑟兰迪尔正沿着盘旋的步梯朝大殿最下方走去,这是一条极其隐秘的通道,这条路最终通往哪里,即便这座地宫还在修建时也无人知晓。从当初的设计图纸上看,所有人都以为这座“林地大殿”的最底层是地牢,但事实是,地牢下还有一片比整个林地大殿都要大的空间,那里同样有一棵树——不是千年树,而是一座巨大的、以亡灵魂魄为灯的青铜树。

 

       瑟兰迪尔曾在迁都后查遍史料典籍,数万年的历史记载中,没有关于这座青铜树的只字片语。他唯一能肯定的是,这颗青铜树实乃不祥之物,交错的枝叶实则对应着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精灵彼此间的亲缘关系,每一片青铜叶都是一盏灯,它亮起来的时候,也就是对应的精灵魂魄归天的时候。

 

       如果说现今林地大殿下方的千年树是对精灵生与死的记录,那么这座青铜树可以说是预言,它亮起灯的地方,对应精灵无一逃过必死的厄运。最初这在瑟兰迪尔心里只是一种假设,他甚至觉得这只是一种巧合,直到几乎失去所有亲人后他才发现,父亲、母亲、妻子的灯其实也都早已被悄然点亮,没有人知道那些叶片何时便已开始发光。

 

       青铜树上刻满诅咒。

 

       瑟兰迪尔意识到这是不容存留于世的东西,他试过各种办法销毁,但都无济于事。所以他只能远离,带着所有子民远离,把青铜树永远留在阿蒙兰的地底。维拉在上,若有一日诸天之怒降诸这不洁之物,务必将它彻底摧毁,以雷电以火焰。

 

       可是今天,当这座地宫再一次向瑟兰迪尔打开入口,鬼使神差地,他突然就很想再下去看它一眼。

 

       青铜树虽邪恶,但却灵验。

 

 

 

 

       瑟兰迪尔站定在巨门前,深吸一口气,将门缓缓推开。

 

       似乎有风铃声入耳,一瞬间满目灿烂的光火。

 

       青铜树像是被赋予了生命,繁茂交错的枝叶爬满了极高处的穹顶,粗壮的树根深深扎进地面,延伸直至地底。整棵树上有一半的叶子在发光,金色光芒沿着叶脉缓缓流动,在叶尖汇聚成一支小小的火苗,远看有种半荣半枯的妖异之美。瑟兰迪尔甚至有种错觉,他感受到了它的呼吸,有风穿过时,薄利的枝叶微微震颤,发出尖锐的啸鸣,叶与叶间又相互照应,高中低音组成一个完美的音阶。

 

       当他的眼睛适应了强光,赫然发现青铜树的阴影里还坐着一人。

 

       “莱戈拉斯?为什么来这里?!”瑟兰迪尔厉声问。

 

      一阵不好的预感让他心跳猛地加快。

 

       树影里坐着的莱戈拉斯转过头,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

 

       “Ada,原来这里也有一棵树,”莱戈拉斯手里捏着一根不知哪里捡来的火柴,将它擦亮,“我按照林地大殿千年树的生长规律在这颗青铜树上找到了我的叶子,”他笑意渐深,“我现在想点亮它。”

 

       “住手!”瑟兰迪尔几步走过去,不由分说夺过莱戈拉斯手里的火柴,扔在地上踩灭。

 

       “为什么不呢?”莱戈拉斯眼中掠过迷惘,“祖父,祖母,还有我的母亲,他们的树叶都在发光,Ada,我想和他们一起。”

 

       瑟兰迪尔的心狠狠跳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莱戈拉斯头顶上方的那丛枝茎,那的确属于辛达王室一脉,繁茂的青铜树叶火光灿烂,只有末梢处的两片还暗着——一片是他自己,另一片是莱戈拉斯。

 

       瑟兰迪尔稍稍放下心。

 

       “不要坐在这里,”他俯身牵住莱戈拉斯袖口:“现在离开,立刻,马上。”

 

       话音未落,莱戈拉斯甩手挣脱。

 

       “我会走,但不是现在,我只是想点亮我的树叶,”莱戈拉斯说着,眼里跳动着兴奋莫名的光:“不,我想连同您的一起点亮!”

 

       “会死!”瑟兰迪尔再也不隐瞒,他相信莱戈拉斯能够看出这棵树的诡异之处,他希望莱戈拉斯会因自己的话感到害怕,然后一起离开。

 

       可是没有。

 

       “那就一起死,Ada,”说着说着,莱戈拉斯的食指指尖竟凭空亮起一团火,“如果我的灵魂去了维林诺,您会跟我一起吗?”

 

       瑟兰迪尔怔怔地后退一步,长剑出鞘,剑尖指向眼前的人,“你不是莱戈拉斯,你是谁?”

 

       没有回答。

 

       可那张脸实在太像莱戈拉斯,瑟兰迪尔终究下不去手。

 

       “这里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青铜树充满了邪恶,”良久之后,瑟兰迪尔收起剑,还是本能地对这个与莱戈拉斯长着一模一样面孔的年轻人投以关怀,“天黑前离开这里,越早越好。”他冷冷道。

 

       地上的精灵双眼忽地亮了一下,不知哪句话触动了他。他站起身,朝瑟兰迪尔抚心一礼,而后按照瑟兰迪尔的意思,默默退下了。

 

       瑟兰迪尔望着他的背影,疑惑地皱了皱眉。他又抬头检查了一次莱戈拉斯的那片树叶,在确认没有任何发亮的迹象后,转身走了出去,把这间宫室唯一的大门锁死。

 

 

 

 

       回到地面以后,天色已经擦黑。莱戈拉斯果然在雪地里等着,他来回踱步,神色不安,看到瑟兰迪尔走出来的时候几乎立刻就要小跑着迎上去,可是一股异样的力量又让他硬生生刹住脚步。

 

       他后退了两步,湖蓝色的眼睛仔细打量着这个男人,小心地、试探性地唤了一声:“Ada?”

 

       一瞬间瑟兰迪尔便明白,莱戈拉斯可能经历了同样的事。

 

       他走过去,拍拍莱戈拉斯头顶的落雪。莱戈拉斯有些抗拒,但在额头感应到瑟兰迪尔掌心温度的那一刻,他别开的目光慢慢转了回来,对上瑟兰迪尔清冽的眸子。

 

       “什么都不说,现在先回家。”瑟兰迪尔说。他没有说回“林地大殿”,而是回“家”。

 

       家是一个抽象的地方。他曾住在辉煌灿烂的明霓国斯,几经周转又定居到现在的林地大殿,可是让他感到温暖的永远只是那么一片小小的地方,那里曾有母亲生火做软糯可口的红豆饼,有父亲教他识字练剑,而现在,“家”是莱戈拉斯在温暖的烛光中喋喋不休,说着一切他想从最爱的人口中听见的话。

 

       “天还没黑透,我想捕一只兔子再回去。”莱戈拉斯终于安心,这才是他熟悉的瑟兰迪尔,他爱的人不会在他恐惧时让他无助,虽然父亲从不说些甜言蜜语的话。

 

       “要尽快,”瑟兰迪尔最后心有余悸地看了眼大雪掩埋的地宫入口,吩咐道,“如果你想在睡前吃上烤肉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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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实习去了,差不多这就是近期最后一次更新,会继续写,但要在lof停更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