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鲤

©什鲤
Powered by LOFTER
 

《绿林之光》Chapter9. 大地银脉(1)

 

 

 

       

       第三纪元2961年。

 

       这一年的冬季比任何时候都要漫长,北幽暗密林终日寂静无光,向天延展的绿色草木在这个冬天集体停止生长。

 

       黑暗降临并未给林地精灵的生活带来太多变化,永生的种族不会在意一个不那么舒适的冬天。他们拿出珍藏的美酒配着火架上的烤肉,围坐在篝火边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冬夜。

 

       林地王国的物资储备足够度过三个这样的冬季。

 

 

 

 

       林地大殿,夜。

 

       “Ada,您的中州地图志能借我看看吗?”书房里,莱戈拉斯搬来椅子坐在瑟兰迪尔侧面,从父亲的书桌边给自己腾出一小块地方用于阅读。

 

       他们本是林地王国最繁忙的精灵,近来因为漫长冬季的降临而落得清闲。得空便回家的精灵王子这次更是直接从绿叶森林搬回林地大殿小住。按照莱戈拉斯的话说,他在绿林行宫无聊得快要变成“植物精灵”了。

 

       “我记得在书架的第九层。”瑟兰迪尔低头道。他正在翻看一册图章样纹,用零散的时间给林地王国各部重新指定印章图样。

 

       “放得那么高,”莱戈拉斯朝那里看了一眼,搬了把椅子放在书架边,踩上去,勉强够到地图志,“您平时都不用看?”

 

       “不用。”瑟兰迪尔应声道。大部分书的内容都早已印在了大脑里。

 

       那本地图志很厚,泛黄的纸页上详细标注了中土大陆的每一条山川河流,这是大迁徙时期的精灵先民留下来的东西,距今已有数千年,许多地点现今已不可考,其收藏价值远远大于实用价值。

 

       莱戈拉斯小心翼翼地把书抽出来,原本放着那本书的地方突然冒出一只小松鼠,和莱戈拉斯对视几秒后,抱着一颗榛果跳到了莱戈拉斯肩上。

 

       “维拉啊,您居然在书架里养松鼠,”莱戈拉斯伸出食指戳了戳小东西那圆鼓鼓的腮帮子,“您就不怕它们拿您的书磨牙啊?”

 

       “我只是定期在书架角落里放几枚坚果,而松鼠定期搬走它,”瑟兰迪尔照旧头也不抬,“而且跟某人小时候相比,它们明显更听话。”

 

       “好吧。”莱戈拉斯把书稳稳地搁在头顶,然后双手捧起毛茸茸的小松鼠把它放回书架。

 

       他重新坐到瑟兰迪尔旁边,注意力回到了那本地图志,翻了好久找到幽暗密林,准确说是大绿林,然后细细找出今天绿叶森林所在的位置,眉心渐渐拧紧。

 

       “什么事情那么重要?”瑟兰迪尔瞥了莱戈拉斯一眼。

 

       “没什么大事情,”莱戈拉斯翻过了那一页,但记住了页码,“就是看看绿叶森林的地貌在很多年前是什么样子的,哪些地方是山,哪些地方是湖。”

 

       “你觉得是魔苟斯和众维拉作对,肆意破坏山川形表,才有了埃尔达沧海桑田的变幻?”瑟兰迪尔一语道破莱戈拉斯的心思。他从前并未教给莱戈拉斯这些,因为有时候离神太近也不好。

 

       “难道不是这样吗?”莱戈拉斯指指地图上林地王国的南方山崖,“这些地方曾经都是大海吧。”

 

       “为什么这样想?”

 

       “我猜的,”莱戈拉斯说,“我曾在密希尔湖底看见过古老的青铜钟,那种式样的巨钟现在已经不多见,而且那完全是座内陆湖,不可能有大的航船沉没,所以我猜测它来自更久远的年代。”

 

       “你是说,十多年前的那一晚,你又差点淹死在湖里?”瑟兰迪尔也想起来了,当时莱戈拉斯确实有一会是愣愣地飘在水里,好像失去了求生能力。

 

       “对,简直太可怕了,”就算是事后回想,莱戈拉斯也有些脸色惨白,“我从不知道尸骨也有会动的,它还对着我撞钟。”

 

       瑟兰迪尔愣了一下,这就不知道莱戈拉斯在说什么了。

 

       “怎么,您都没看见吗?”莱戈拉斯双手比了一个圆弧形,“它的头有这么大。”

 

       瑟兰迪尔本想摇头,但他看到莱戈拉斯表情认真,心下也就渐渐生疑。

 

       “看样子您是没注意到了。”莱戈拉斯说着,尽量想一些轻松愉快的画面,好让自己尽快远离那一晚的恐惧。

 

       毕竟,那个暴雨夜也发生过一些,可以说是非常美妙的事。

 

       “等你回去后派一个水性好的精灵再下去看一次,”瑟兰迪尔说,“然后写信把水下的情况告诉我。”

 

       “好。”或许是瑟兰迪尔的镇定让莱戈拉斯觉得安心,他这么答应着,然后合上了那本地图志。

 

 

 

 

       夜里落了场雪。第二天,莽莽苍苍的丛林变得白茫茫一片。

 

       莱戈拉斯把头缩在被子里,温暖又舒服,迷迷糊糊地翻过身想要把手臂搭在某个人身上,却落了空。

 

       “Ada?”他先叫了一声,没人应,这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

 

       然而下一刻他发现,瑟兰迪尔就坐在床边,一边换着衣服,一边用手梳理着头发。

 

       “干嘛不理我?”莱戈拉斯咕哝,在床上滚了一圈,躺到瑟兰迪尔身后,伸手就把父亲后脑勺的头发揉成一团乱。

 

       最能与正常情况下的莱戈拉斯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起床气中的莱戈拉斯。瑟兰迪尔回头,一只手轻易地捂住莱戈拉斯口鼻,“我还没像你一样在别人睡觉时做这个,能否消停点?”

 

       莱戈拉斯翻了个白眼。

 

       “醒了就起床,今天去狩猎。”几秒钟后瑟兰迪尔收回手。他清楚莱戈拉斯能憋气多久。

 

       “只有您和我吗?去哪里?”一听说狩猎,莱戈拉斯顿时清醒了,被子一掀就坐起来,半跪在床上替瑟兰迪尔顺好了头发,然后就势从背后搂住瑟兰迪尔的脖子,下巴抵在父亲肩上,“这个天气,动物都冬眠了,我们去东林湾,或许还能遇到出来觅食的羚羊。”

 

       “就是去东林湾,”瑟兰迪尔扣好了宝石领针,“现在松手,给你十五分钟时间收拾好自己。我们上午出发,傍晚前回来。”

 

       说着说着,他发现背后的莱戈拉斯竟又悄悄躺了下去。

 

       “这又是怎么了?”精灵王无奈。他开始觉得今天的莱戈拉斯格外烦。

 

       “需要Ada亲亲才能起来。”

 

 

 

 

       雪仍在下,鹿蹄与马蹄在东林湾的雪里踩出沉闷的咯吱咯吱声。莱戈拉斯骑马走在前,像个哨兵那样左看右看。茫茫大雪中,除了两只精灵,再无任何踪影。

 

       “我看您就是想找个理由约我出来私会吧?”莱戈拉斯找不到猎物,倒也不沮丧,回头冲瑟兰迪尔挤挤眼睛。

 

       “莱戈拉斯你记住,我想对你做任何事都是不需要找理由的。”

 

       他们在东林湾逡巡半个时辰之后,确定这里没有出没的动物,这时瑟兰迪尔调转方向朝西北走去。

 

       “现在再去阿蒙兰。”瑟兰迪尔说。

 

       “阿蒙兰更冷!”莱戈拉斯追了几步,觉得瑟兰迪尔脑子锈掉了。

 

       东林湾在幽暗密林东南方,气候相对较暖,这里尚且都没有动物的踪迹,那么黑枞树包围的阿蒙兰高地更不可能有动物出没。

 

       “不去看怎么知道?”瑟兰迪尔看了莱戈拉斯一眼。

 

       “好吧好吧,”莱戈拉斯耸耸肩,“您说去哪就去哪。”

 

 

 

 

       阿蒙兰曾是林地大殿旧址,但是,没有人知道为何当年林地大殿修建一半就被精灵王停工,随后子民们就依照王令举家迁至现在的林地王城,这件事今天已经无人再提。曾经的旧都现在变为一片只剩下黑枞树与巨蜘蛛的荒芜冻土。

 

       “蜘蛛啊蜘蛛,肥得不像样……”莱戈拉斯哼哼起来。大脑中这个奇怪的调调是他少年在这里清剿蜘蛛时偶然生成,旋律堪称古灵精怪。记忆是种奇怪的东西,有时候忘记了那些可以称得上非常重要的事,却偏偏记住一些无关痛痒的小细节。

 

       瑟兰迪尔继续凝神细听这里有多少动物活动的声音,没有理会他那吃开心豆长大的傻儿子。

 

       “嗨!看那边!”莱戈拉斯用手一指,一只体型不大的棕毛羚羊正站在灌木林里啃食地上的苔藓。

 

       瑟兰迪尔很早就发现它了,但是有意略了过去,好像在找别的什么东西。

 

       “我喜欢这只羚羊。”莱戈拉斯说着就探手到背后抽出一支箭。

 

       “等等,”瑟兰迪尔制止,“前面有更好的。”

 

       莱戈拉斯本已经拉满弓,听父亲这样说,只好放下箭,象征性地拨了两下弓弦。

 

       “我要下来走一会。”莱戈拉斯将反曲弓背好,一跃下马。他看出来了,瑟兰迪尔今天根本不是来打猎。

 

       “不要走在冰上。”瑟兰迪尔说。

 

       “我又不会滑倒,”莱戈拉斯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走在冰上影响我观察。”

 

       莱戈拉斯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从哪个角度反驳。这就好比在说,莱戈拉斯昨晚睡前闹腾了一会,瑟兰迪尔表示这影响了他未来一个月的工作。

 

       然而瑟兰迪尔看起来绝不像是开玩笑,莱戈拉斯也就只好把话咽了下去。

 

       他一路走走停停,发现雪里有红彤彤的金银木果会摘下来,用雪水洗干净,在嘴里填进几颗,剩下的放到大角鹿的背上,给“正在观察”的那位。

 

       十几分钟后,他们穿过密不透光的黑枞树林,来到一片开阔旷地。瑟兰迪尔也改作步行,名叫“慕斯”的大角鹿与名叫“伢伢”的白马走在主人身后,挨埃蹭蹭,显然,无数次的旅行之后,它们成了好朋友。

 

       莱戈拉斯离瑟兰迪尔已有五十步远,他忽然停下来,转身对瑟兰迪尔比了手势,前方又有动物。

 

       “您不捕猎,我自己去咯。”他对瑟兰迪尔说。这次,他不再放弃到手的猎物,跺了跺脚把鞋上的积雪抖干净,正要小跑向前,脚下一空,周围积雪突然坍塌。

 

       “救——”

 

       莱戈拉斯屏住呼吸,奋力抓住雪坡里的腐朽木藤,大量雪流与冰块从他头上身上滚过,滑向下方深不可测的地下空洞,许久才听见回音。

 

       莱戈拉斯收回目光不去看脚下的深渊,下意识地抓紧那根救命藤蔓,咽了口唾沫,心脏这才后知后觉地狂跳。

 

       瑟兰迪尔冲过来摸索到莱戈拉斯的左手,把他拉了上来。

 

       “这是什么……”莱戈拉斯跪坐在洞口,揉着进了雪的眼睛。

 

       刚才还被积雪覆盖着的平整土地顷刻间坍塌成了一座巨坑,越往下越宽阔,四周爬满了绿油油的苔藓,泥土里甚至开着不知名的小白花,仔细听,似乎还有潺潺的水流声自地底传来,而洞底与黑暗融为一体。

 

       许久没有回答,莱戈拉斯转头望向父亲,却是一惊——瑟兰迪尔直直地看着洞底,面色冷硬如铁,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瑟兰迪尔的反应让莱戈拉斯一刻也不敢在洞口多待,赶紧退回来,拉了拉父亲的袖口。

 

       这个动作让瑟兰迪尔回过神,他看着莱戈拉斯,半晌才轻声道:

 

       “从前的林地大殿。”

 

       莱戈拉斯一愣,心说林地大殿就林地大殿呗,这是您自己挖的洞穴啊拜托,怎么还一副“我现在好害怕”的样子?

 

       “我现在要下去一次,”瑟兰迪尔说,“待在这里别动,等我回来。”

 

       “不可能!”莱戈拉斯几乎立刻就大声抗议道:“我也要下去看从前的林地大殿!我都不知道我还搬过一次家!”

 

       瑟兰迪尔犹豫着,沉默许久。或许有些事也该让莱戈拉斯知道,毕竟,有朝一日他也会是这片森林的主人。

 

       而这座地下洞穴也连接着瑟兰迪尔的过去,所有的细节都千丝万缕地指向往昔。他不会拒绝至亲的人踏入这片秘密领地,从前是狄琳罗尔,而今是莱戈拉斯。

 

       “你能保证下去了不乱跑?”瑟兰迪尔看着莱戈拉斯,问道。

 

       “我保证我保证!”莱戈拉斯欢欢喜喜地答应:“我一步都不会离开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