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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林之光》Chapter8. 时间海(4)


 

 

 

 

       王剑草与魔法让小精灵在午夜到来前苏醒。

 

       它慢慢睁开圆溜溜的眼睛,乌黑明净的眸子中清澈倒映着温黄的烛光,肉乎乎的小手握成拳含在嘴里,不哭不闹,静静谛视周围的一切。

 

       生命的降临总是极美。

 

       “它真是太漂亮了。”良久,莱戈拉斯轻声赞叹。

 

       “殿下可以抱抱它,”伊丝苔说,“它的苏醒为您所赐。”

 

       莱戈拉斯犹豫了一下,双手伸进摇篮,小心翼翼地把小宝宝抱出来,放在臂弯里。新生的精灵柔软无骨,莱戈拉斯反复尝试都找不到着力点,错误的姿势不一会便惹得小家伙嚎啕大哭。

 

       “对不起对不起……”这哭声让莱戈拉斯顿时慌了手脚,无助地看向伊丝苔夫妇。

 

       “殿下,扶着它的脖子,小脑袋对它来说还是太重了。”伊丝苔笑意盈盈。

 

       莱戈拉斯闻言赶忙托稳小精灵的头,可是不知哪里又让小家伙觉得不舒服了,挥舞的小手不断拍打着莱戈拉斯的下巴和侧脸。

 

       “这这这……”莱戈拉斯急得结巴了。

 

       一旁一直沉默着的瑟兰迪尔终于看不下去,伸出双臂从莱戈拉斯手中接过嚎哭不止的小精灵,奇怪的一幕发生了:几秒钟内哭声便停止,小宝宝伏在瑟兰迪尔肩头,用还未长出完整指甲的食指与拇指抠起精灵王额头上亮闪闪的晶石。而瑟兰迪尔只是轻拍着小精灵的背,灯下低垂的眼帘此刻布满温柔,他轻轻哼起一支舒缓的摇篮曲,回旋的优美音律穿过深邃夜空飘向遥远的星辰与大海。

 

       莱戈拉斯的目光悄悄从小精灵移到瑟兰迪尔身上,悠远的记忆竟让他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很快,小精灵的头便倚靠在瑟兰迪尔耳边,搂着精灵王的脖子睡着了。

 

       “我们也该走了,赶在暴雨降落之前。”瑟兰迪尔将孩子放回摇篮。

 

       “陛下,我感到很抱歉,”伊丝苔的丈夫看着瑟兰迪尔的眼睛:“因为王剑草而让殿下蒙受失去生命的危险。”

 

       “他皮实惯了。”瑟兰迪尔淡淡道。

 

       好在莱戈拉斯早已习惯父亲这般性格,否则听到这个真的要怀疑自己还是不是他亲生的了。

 

       “走吧。”瑟兰迪尔站在门口,回头看了莱戈拉斯一眼。

 

       莱戈拉斯恋恋不舍地替小精灵掖好被角,慢吞吞地挪开一步,目光仍旧停留在它安静的睡眼。

 

       “噢,维拉,我差点都忘了,”伊丝苔忽然说道,“它还没有名字呢,殿下,替它取个名字吧?这将是这孩子一生的福分。”

 

       莱戈拉斯万万想不到自己还能得到这种权利,他兴奋地朝瑟兰迪尔那里望了一眼,得到默许后,他闭上眼睛,想了一会,这才发现自己还不知道小宝宝的性别。

 

       “是个小男孩。”伊丝苔说。

 

       莱戈拉斯闭目冥想很久,走到桌旁,取出墨水瓶里的鹅毛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递到伊丝苔夫妇眼前,而后拿起尚未干透的披肩与瑟兰迪尔一同走了出去,轻轻带上身后的门。

 

       隔着木门,尚未走远的两人还是听到屋子里的对话——

 

       “Lumino,昆雅语里的长生。”

 

       “是个好名字。”

 

 

 

 

       夜深了,外出活动的木精灵们打着火把各自回到洞穴,森林渐渐黑暗寂静。

 

       瑟兰迪尔与莱戈拉斯一路无话,他们想在暴雨降落前尽快回到绿林行宫,可就在即将翻越最后一座山头的时候,闪电忽地撕裂云层,沉闷的雷声自西向东滚过,而后大滴大滴的雨水开始敲打树叶,顷刻间暴雨如注。

 

       大角鹿在雨里又跑了一段路程,可是一旁的马蹄声渐渐消失了。

 

       瑟兰迪尔勒住缰绳,回头,隔着重重雨幕,莱戈拉斯骑马伫停在了一处山坡。

 

       “怎么了?”瑟兰迪尔调转坐骑,慢慢走回莱戈拉斯身边。他已经不在乎淋雨了,因为全身上下已经湿透了,再一次地。

 

       “晚宴,Ada,”莱戈拉斯勉强在暴雨中睁眼,望着绿林行宫的方向,有些出神:“这事办砸了。”

 

       瑟兰迪尔一愣。“这没什么。”他说。

 

       “不,这很重要。”莱戈拉斯坚持道。计划落空的失落让他沮丧地抹了把脸。

 

       瑟兰迪尔一时竟想不出怎样开导。联系到莱戈拉斯中午在餐桌旁兴奋地预设惊喜的样子,瑟兰迪尔心想,或许暴雨真的弄砸了一些对莱戈拉斯来说很重要的事。

 

       “我们可以先找个山洞就近避雨。”无奈之下,瑟兰迪尔只好这样建议道。这样说的另一部分原因是,精灵王知道自己的儿子向来不喜欢湿与冷。

 

       “您去找个合适的山洞,升起火,坐在那里等我,我去找些果子来。”莱戈拉斯低低地说,也不等瑟兰迪尔回应,自顾自在雨里掉头走开了。

 

 

 

 

       大约十五分钟后,莱戈拉斯带着一些山楂与树莓,循着光找到了瑟兰迪尔所在的山洞。

 

       这个洞穴远比看上去更广更深,外围长满了苔藓类植物,洞口则有粗细不一的绿藤缠绕。莱戈拉斯拨开交错的藤蔓走了进去,瑟兰迪尔已经在火堆旁塔起一座矮矮的木架,显然是留给莱戈拉斯烘烤衣服。

 

       “我本来还想找些水的,可是泉水都被暴雨冲浑了。”莱戈拉斯把披肩与外衣放在火边,在瑟兰迪尔身旁坐下来,抱膝望着跳动的火苗出了会神,这样子在瑟兰迪尔眼中显得有些疲惫。

 

       “今晚在这里睡下?”瑟兰迪尔捡起手边的木枝拨了拨篝火,使它燃烧地更旺盛。他扭头,莱戈拉斯侧脸贴在膝盖上,半阖着眼,晃了晃脑袋,看不懂是在点头还是摇头。

 

       瑟兰迪尔伸手探到莱戈拉斯脑后,这个动作让莱戈拉斯稍稍睁开了眼睛。随即瑟兰迪尔的手指钻入了莱戈拉斯的头发里,解开那里的结,耳鬓湿漉漉的长发披散下来。

 

       “Ada,您真体贴,”莱戈拉斯笑,“您一定是个好丈夫。”

 

       “好丈夫是怎样的?”瑟兰迪尔挑眉。莱戈拉斯的婚姻观在他心中一直是个谜,所以他今天中午坐在儿子床边,首先翻开的书就是两性心理学。

 

       “就是……嗯,像您这样。”

 

       短短几秒钟里,莱戈拉斯的脑海飞快地闪过各种描述一个“好丈夫”的词语,但话到嘴边又都觉得苍白。在他心里,只有瑟兰迪尔最适合那个词语。

 

       “我也想过做一个好丈夫,”莱戈拉斯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双臂垫在脑后,斜斜地靠在身后的草堆上,“在我很小的时候。”

 

       “你看起来很喜欢孩子。”瑟兰迪尔说。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在今天看到莱戈拉斯笨手笨脚抱起那个小婴儿的时候。

 

       “没错,您说对了,我特别喜欢。如果可以我也想有一个,您怎么对待我我就怎么对待他,认真严厉而又对他百般好。我看着他一天天长大,变得个性有主见,然后来惹恼我,我们争执,但我们依然深爱彼此。因为他身上流淌着我的血液,这世上只有那个孩子是完完全全属于我的,维拉啊,想想都觉得幸福。”说到这里莱戈拉斯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但他停顿很久,又像是在沉思着什么。“但一想到这一切来临之前,我的生命中将会出现一个女人,我不得不把她看得比您还要重要,我就觉得这太可怕了。我不允许我们的关系里出现一个第三者挡在中间,无论如何都不能,”莱戈拉斯摇摇头,说:“所以我注定不是一个好丈夫,因为我只想当个好儿子。”

 

       雨哗哗地下着。瑟兰迪尔觉得在心底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狠狠抽动了一下。

 

       “说起这个,我一直都想问,”莱戈拉斯忽然坐起来,神情严肃,“Ada,三十年前我在魔法溪流为您放花灯,就是因为看到您的寝殿里出现来历不明的花灯,一度使我恐慌,”他看着瑟兰迪尔的眼睛,轻声问:“那究竟是谁做的?”

 

       瑟兰迪尔一愣,而后想了很久。显然这个问题在重要性上已经达到不容搁置的地步,但他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或者说,对莱戈拉斯所描述的“来历不明的花灯”根本没印象。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莱戈拉斯。”

 

       莱戈拉斯五味杂陈地盯着瑟兰迪尔看了很久,父亲眼中同样认真,不像是说谎。记忆中父亲也从不屑于编织谎言,不想回答问题的情况下通常冷漠回绝。

 

       “好吧,是我多疑,”莱戈拉斯重新躺下去,“当我没问。”

 

       但瑟兰迪尔却没有就此绕过这个问题的意思,他闭着眼,似乎仍在努力回忆。

 

       “我确信你说的情况不存在,”良久,瑟兰迪尔给出定论:“我的寝殿不可能有我不知道的东西。”

 

       “好啦,都已经过去了,”莱戈拉斯见父亲因为自己的问题而心事沉沉,赶紧摆摆手打圆场:“我开玩笑的。”

 

       “说起来,您今天怎么突然跑来密希尔湖找我?”打圆场的另一项要领就是转移话题。

 

       “我觉得你身上会有危险发生,”瑟兰迪尔说,“森林里的一切都在向我传递危险的讯息,我循着它们的指引来到你身边,你小时候那一次也是如此。”

 

       莱戈拉斯听得心里酥酥痒痒的,如果父亲不是精灵王,自己肯定早就没命了。

 

       然而片刻之后,他发觉自己不但心里痒,背上……居然也痒了起来。

 

       刚才他已经把外袍脱了,现在只穿了件白绸缎的宽松内衬,在篝火前烤的已有七分干。莱戈拉斯悄悄挺直了身子,一只手从背后隔着轻薄布料揉按那些又痛又痒的地方。

 

       “你的湿疹又来了?”瑟兰迪尔看得别扭。

 

       “嗯,没关系,隔夜就会好了。”莱戈拉斯轻描淡写地说。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每逢漫长雨季都会心情抑郁的小王子了,也能够坦然接受身体上的弱点。而且湿疹和末日火山的毒素比起来真是太温和了,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而莱戈拉斯成长中的每一个微小变化瑟兰迪尔都看在眼里,经历过苦难所以不惧疼痛。

 

       “靠过来。”瑟兰迪尔说。

 

       莱戈拉斯愣了愣,按照父亲的意思,将头枕在瑟兰迪尔肩膀,他们紧紧依偎在一起。莱戈拉斯的额头贴在瑟兰迪尔下颔,而瑟兰迪尔的手越过莱戈拉斯肩头,从宽松的衣领伸进去,替他轻轻揉按后背肌肤上那些泛起湿疹的地方。

 

       当瑟兰迪尔的手指触碰到莱戈拉斯脊骨的时候,原本不痒的地方也都痒起来了。莱戈拉斯觉得父亲温暖的指腹就像按在了自己的心上,一下下,来回往复,心头印满指纹。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瑟兰迪尔的衣服,额头难耐地蹭了蹭父亲的下巴,后背上的麻痒似乎得到缓解,又似乎更甚。

 

       “Ada……”终于,他忍不住,轻轻地、声音中带着颤抖地唤了一声。

 

       第二声“Ada”被堵在了口中,他们调转位置,莱戈拉斯被按在洞穴的岩壁上,瑟兰迪尔双手撑在两侧,直到嘴唇上被不断吮吸的触感传来,莱戈拉斯才意识到这是一个吻。

 

       呼吸顿时乱了。

 

       瑟兰迪尔吻得轻柔,呼吸所过之处都被挑染出一层绯红色,莱戈拉斯白皙的脖颈迅速红到耳根。他配合着微微张嘴,瑟兰迪尔的气息顿时涌入,一时间莱戈拉斯鼻子里都是淡淡的紫藤萝的味道。

 

       “嗯……”莱戈拉斯含混地哼了一声。

 

       瑟兰迪尔放开他,疑惑地眯了眯眼。

 

       “我以前从您身上闻过这个味道,”莱戈拉斯亲了亲瑟兰迪尔唇角,“您偏要说是我错觉。”

 

       一瞬间瑟兰迪尔好像明白了一些事。

 

       他低头,鼻尖沿着莱戈拉斯耳根一路向下,伴随着若有若无的触碰与亲吻,最后停留在莱戈拉斯的锁骨。

 

       是光的味道,大片大片的蜀葵,一望无际。莱戈拉斯生来就是瑟兰迪尔生命里的一道光,暴雨浇不灭、黑夜不曾吞没的光。

 

       而今他终于从莱戈拉斯身上嗅到这种气息。

 

       当精灵怀着一颗没有杂质的真心,以爱人身份去探索伴侣的身体时,总能发现更多隐秘的事情。

 

       瑟兰迪尔怀里抱着的,是他的孩子、他的爱人。

 

       所以糖果的甜香与光的气息并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