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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林之光》Chapter8. 时间海(3)

 

 

 

       瑟兰迪尔睡得不深,意识停留在半清醒半模糊的状态中。他翻了个身,侧脸埋在枕头里,深呼吸——

 

       猛然惊醒。

 

       他坐起来,疑惑地扭头看向刚睡过的那只枕头。

 

       那是一种混合着花蜜般的淡淡甜香,让人联想到的不是成熟女人,而是小女孩。但成熟女人也好,小女孩也好,糖果味道的香气是万万不该出现在莱戈拉斯的枕头上的。

 

       除非,精灵王想,除非是莱戈拉斯自己突发奇想,往身上抹了什么奇奇怪怪的膏脂,但这种可能性实在是太渺小了——若说莱戈拉斯最大的厌恶,身上粘腻可以算前三。

 

       瑟兰迪尔重新躺下去,这一次他开始换一种角度思考,在精灵漫长的生命中,身体的气息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不断变化:孩提时代的小精灵身上大多弥漫着一股麦芽糖般的甜香,莱戈拉斯小时候身上就是这种味道;当相貌定型不再变化,直到成年以前,香型会因性格不同而不同,而且这个年龄阶段的精灵身上的香气最为馥郁,带着难以名状的攻击性;而当成年以后,浓郁的香气会慢慢变淡,变得若有若无,变成一个可以称之为隐私的美丽秘密,留给最爱的人去品尝。

 

       这是一种常识:但凡有生命、并且能够感知自己存在的物种,嗅觉记忆最为持久。而伟大的造物者伊露维塔深谙万物的生长变化节律,让精灵最终的气息在永生中变得私密,本身就是对爱情与繁衍的祝福。

 

       瑟兰迪尔也曾暗暗想过,莱戈拉斯成年后将会拥有怎样一种只属于自己的味道。这种幻想本身就带有一种禁忌感,令他的大脑即时关闭那些通往更为丰富的意象的连接。可他还是听到了——从第三者的口中——算不上偶然,而记忆犹为深刻:那是光的味道。这让他想起田野间大片大片盛放的蜀葵,每一片花瓣都汲取最充足的阳光,的确像极了莱戈拉斯,他背着弓箭穿行在盛夏丛林间的影子。

 

       可他刚刚又从莱戈拉斯的枕头上闻到甜香,一如初生的孩童。这让瑟兰迪尔想起三年前孤山下的那个星夜,莱戈拉斯在母亲的怀抱中重生。

 

       难道生命之树的年轮也因此重新计数?

 

 

 

 

       再次醒来的时候,落日西沉,暮色四合。

 

       瑟兰迪尔披衣下床,打开寝殿的后门,门外是一条林荫小路,莱戈拉斯说沿着它就可以走到书房,只是费一点时间。

 

       而精灵有的是时间。特别是瑟兰迪尔这种生命维度横跨三个纪元的精灵,少一分钟多一分钟,已经没有了计算的意义。

 

       他沿着路旁夹道的香樟树慢慢走着,兴许莱戈拉斯现在还在为了工作上的某些问题费脑筋,所以他更不着急,没有哪位父亲不乐意看到自己的儿子凭借智慧独立解决问题。

 

       “陛下——”

 

       瑟兰迪尔转头,寝殿前后本不该有人,但那个人是……陶瑞尔。

 

       陶瑞尔牵着一匹白马,显然是替莱戈拉斯把它送到不远处那间马厩里。

 

       瑟兰迪尔眯了眯眼睛,他有整整三百年没有见过这只精灵。

 

       红发的西尔凡有些踌躇,并不敢直视精灵王的眼睛。

 

       ——想躲却没有躲开。

 

       “莱戈拉斯刚回来?”瑟兰迪尔看了看陶瑞尔身旁的马。

 

       他没有提三百年前那道驱逐令。陶瑞尔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和莱戈拉斯一样爱笑爱闹,除了大是大非,没有什么事情是绝对不可原谅的。

 

       “刚走,”陶瑞尔说,“南部小郡今早新添一个宝宝,殿下要去看看它。”

 

       “什么时候回来?“

 

       “天黑前,他已经提前布置好了晚宴,”陶瑞尔反手摸了摸白马的鬃毛,“所以要换一匹更快的马。”

 

 

 

 

       绿叶森林,南部凡姆朗郡。

 

       莱戈拉斯信守承诺,在天黑之前敲响了西尔凡精灵伊丝苔的家门。

 

       开门的是孩子的父亲,见到莱戈拉斯的那一瞬间微微惊讶,而精灵王子看出更多的,却是忧容。

 

       “怎么了?”莱戈拉斯本想说些祝福的话,但年轻父亲紧锁的眉宇让他心里愈发不安。

 

       “请您先进来。”

 

       莱戈拉斯走进屋,屋子里还残留着一丝生产过后的血腥气,虚弱的母亲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一只绒被包裹的小精灵。

 

       “谢谢您的到来。”伊丝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你看起来不大好,”莱戈拉斯问:“身体不舒服吗?”

 

       伊丝苔摇摇头,示意莱戈拉斯坐到床边。

 

       莱戈拉斯走过去,犹豫了一下,先往襁褓中的婴儿那里看了一眼,小精灵伏在母亲胸口,睡得很安稳。

 

       “一整天都没有睁开眼睛,”伊丝苔苦涩地说,“从出生到现在。”

 

       “不要太过忧虑,我听说有些小精灵会在出生后沉睡很久。”莱戈拉斯说。他安慰地有些心虚,并且谨慎地使用“我听说”,因为作为一只不到五百岁的年轻精灵,委实不懂照养孩子是怎么一回事。

 

       “殿下,他的身体在发烫,烫得不可思议,我担心……”年轻的母亲忽然不再往下说了,仿佛忌讳着什么。“我的第一个孩子死于发热,至今不明白为什么。”她改口道。

 

       “听到这个我很难过。”莱戈拉斯以眼神得到应允后,伸出双臂接过了孩子。他第一次抱这样小的婴儿,小心翼翼地托着,它那么小,那么柔软,生怕一碰就碎了。

 

       莱戈拉斯观察着小宝宝的眉眼,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这是一只精灵,他当真会以为这小绒被中包裹的是一只别的什么东西。

 

       原来初生的婴儿是这样。

 

       生命最初的样貌。

 

       莱戈拉斯的手掌托着小精灵的头,拇指慢慢摩挲着它柔软胎发下的尖耳朵,那里的皮肤也惊人得烫,高热让它幼嫩的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粉红色。可是小精灵睡得安详,眉眼淡淡,莱戈拉斯能够感受到它的呼吸与心跳,但生命特征也在一点一点流逝。

 

       心头忽然涌出实质般的难过。

 

       它刚刚降临人世啊,还没有来得及睁开眼睛看看这世界,Ada与Nana都在身边,可它睡得那么深。它还这么小,怎么能一个人去曼督斯神殿呢?曼督斯神殿里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它甚至不会走路,不会语言,天国的喜乐也与它无关。

 

       “没有办法了么?”莱戈拉斯低声说。

 

       他抱着这柔软的小生命,实在无法理解生与死间的无常更替。

 

       他的行宫里还有等他回家的父亲,天黑后是一次盛大的晚宴,今天原本是他最开心的一天。很多年里他都盼望瑟兰迪尔能够来看看他,朝思暮想已经成了习惯。而今天父亲终于来了,在一个奇妙而错乱的时辰,这足以让莱戈拉斯兴奋到恍惚,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也有那么一天,在心爱的人面前像个突然被求婚的少女那样不知所措。可这一切悸动又都随着一份即将到来的死亡远去了。他是这座森林的主人,所有生命的枯荣都与他有关,可他终究太年轻,无法抵御生命的消亡,无能为力。

 

 

 

 

       天暗下去,铅色的墨云一层层从远方天际推来,暴雨将至。

 

       莱戈拉斯把仍旧沉睡的小精灵放到母亲怀里,揉了揉干涩的眼睛。

 

       “我记得,有一次受了很严重的伤,高烧不退,父王给我用的是王剑草……”莱戈拉斯闭了闭眼,似乎在努力回忆,“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王剑草,是这个名字。父王说这是最珍惜的药草,一种长在山崖下,一种长在湖泊。草叶可以医治创伤,根茎则能够驱除邪恶。”

 

       伊丝苔夫妇一言不发地望着莱戈拉斯,好像看到最后一点希望。

 

       “我去找,你们留在这里照顾孩子。”莱戈拉斯站起身。不能再等了,每一秒钟的流逝,都意味着小精灵离死亡更近一点。

 

       “殿下,”莱戈拉斯推开门的时候,伊丝苔的丈夫叫住了他,“戴上雨披。”

 

       “不用,那样行动不便。”莱戈拉斯披上藏蓝披肩,拉起兜帽罩住脑袋。“我会尽快回来。”他留了这么一句,提起门口那盏风灯,而后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

 

       与此同时,绿叶森林的另一端,绿林行宫外河流旁的酒席因为不期而至的暴雨全部撤去。瑟兰迪尔站在狂风大作的露台,蹙眉望着南方森林上空翻滚的墨云,捏紧了手里的高脚酒杯,骨节泛白。

 

 

 

 

       莱戈拉斯骑马走在漆黑的山崖下,狂风压断了崖壁上的树枝,莱戈拉斯收紧缰绳闪身避过。

 

       凡姆朗郡位于绿叶森林的最南方,再往南走就是一片荒芜的无人区,那里终年沙石肆虐,而狂风来自多尔戈多,索伦的要塞。莱戈拉斯原本想在湖边就近寻找王剑草,但是记忆中父亲曾说过,这些珍贵药草是他“跑了那么多山路”寻来,两相权衡,莱戈拉斯才决定直奔山崖。

 

       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除了乱石荒草。莱戈拉斯提着灯,仔仔细细找遍了每一处石缝与角落,一个时辰过去,一无所获。

 

       他想了想,转而掉头回到路上经过的那片湖泊。在他很小的时候,幽暗密林还没有划分出绿叶森林,寒冬时节他就曾来过这座密希尔湖。那一天他沿着结冰的湖面行走,半透明的冰块下隐约可以看见浮游的鱼群。那是一种通体金黄色的小鱼,飘逸的鱼尾有如浮动的水草,成群成群地从冰面下游弋而过。年幼的小王子就趴在冰面,睁大了眼睛观察水下世界那些奇异美妙的空灵生物,富于幻想力的头脑几乎就在同一刻把自己想象成了一条鱼,跟着它们一起四处巡游。但是很遗憾,他终究是只精灵,而且不会游泳,当冰面毫无预兆地“咔嚓”一声裂开的时候,他连叫喊都来不及,连人带着小弓箭一股脑掉下水。再醒来的时候,已是在父亲的寝宫,瑟兰迪尔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汤勺搅拌一碗飘着苦气的汤药,脸色黑的让莱戈拉斯不敢多看哪怕一眼。

 

       从那以后,莱戈拉斯的身体开始偶尔畏冷。

 

       此刻,莱戈拉斯跳下马,提着灯沿着这片小湖细细看了一圈,当眼前的某些东西与记忆片段里的意象重合,他不由得立住,心跳伴随着一阵狂喜忽地加快。

 

       水里那些金黄的、左右招展的小东西,不是鱼尾,是他要的王剑草!

 

       莱戈拉斯解开帽绳,三两下脱去披风与外袍,望着浑黑不见底的湖水疑迟片刻,闭上眼一咬牙,深吸一口气,鱼跃入水。

 

       莱戈拉斯在水里睁眼,暗夜中一切都不甚分明,借着岸边风灯投射下来的一点微光,他努力划动双臂朝事先观察到的位置游去。

 

       湖水远比莱戈拉斯想象的要深,水流的阻力也更大。他的眼睛因为湖水中激荡的砂砾刮擦而生痛,但这暂时还在忍受范围内。好几次他都觉得已经抓到那些金黄色的王剑草了,但奇怪的水下视觉总令他每每努力都落得两手空空。最可怕的是,他的力气也快要在这暗流汹涌的湖底耗尽了。

 

       莱戈拉斯一急,猛地呛了一口水,成串的气泡咕噜噜地飘向头顶的湖面,他赶忙用手捂住口鼻避免再次呛水,护住肺里最后一点空气。

 

       再试一次!他告诉自己,奋力游向那团金黄的水草,冰冷的湖水又不断把他往回推。他挣扎了一会,乏力的四肢终于感到蚀骨的寒意,眼前的一切也越来越模糊,眩晕感让湖底的一切看起来都变得鬼魅。

 

       该死!童年阴影又在这千不该万不该的时候涌入了他的脑海,那种水底世界的恐惧……上下左右空无一人,所有感官都变得朦胧,随波逐流,像极了……死亡。

 

       忽然,一声自下而来的沉重钟响唤回了莱戈拉斯的意识,那钟声仿佛一把音刀击穿了他的心脏,令他在清醒的同一瞬也更加恐惧。

 

       为什么湖底会有钟声?又是什么人在撞钟?

 

       一种诡异的感觉令莱戈拉斯慢慢回头,尽管回头的那一秒他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但看见那东西的一瞬,他还是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噤!

 

       湖床的泥土下掩埋着成片的白骨,骨片与骨片摩擦发出“咯咯”的响动。莱戈拉斯目光上移,又是悚然一惊——

 

       只见一具完整的白色骨架漂浮在水中,手里握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腿骨,两只黑洞洞的眼眶似乎注视着莱戈拉斯,而后又是一记猛挥,骨骼碰撞在搁置于湖床的青铜钟上,沉重的低音再次响彻整片水域。

 

       很多年后当莱戈拉斯和阿拉贡一起前往丁祸山,见过成千上万的亡灵大军,回想起今晚的一切,一定会对此刻的景象嗤之以鼻。然而就在当下,莱戈拉斯愣愣地看着水中那具活动自如的尸骨,确确实实是吓得心都不跳了。

 

       不知过了多久,又是一阵暗流涌过,莱戈拉斯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被卷向一个更深的地方,千分之一秒里他回过神想要抓住什么,但是四面都是湖水,他的双手只是徒劳地虚划着。激流中他又呛了几口水,鼻腔与气管都火辣辣地疼痛。

 

       竟然要死在这里了,父亲……他是怎么也想不到来这座小湖打捞尸骨的吧,莱戈拉斯绝望中苦笑。

 

       忽然,一股力量拖着他逆流而上,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长发漂浮在水中像是一团淡淡的金色烟雾。他的手被用力握住,水流声漫过耳际。那身影带着他浮游,迎着光,不断向上。

 

       良久,两人破水而出。

 

       一瞬间涌入肺里的大量空气让莱戈拉斯跪趴在湖滩上大声咳嗽,过了好一会,他擦去眼眶里刺激出的生理泪水,抬头,瑟兰迪尔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前,这大概是莱戈拉斯第一次见到精灵王如此狼狈,金发紧紧贴在脸上,华丽的衣袍没有一处不在滴水。

 

       “Ada,您怎么在这里?”莱戈拉斯嘶哑地说。他不敢太大声,不然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我怎么在这里?”瑟兰迪尔抱着胳膊反问,“我倒想知道是什么让精灵王子想不开,深夜独自跳湖?”

 

       说起跳湖,莱戈拉斯忽然想起还在苦苦等待他的伊丝苔夫妇。

 

       精灵王子一拍额头,坏了!王剑草还是没拿到!

 

       他喘着气又往湖边挪了挪,想要看看那些药草是不是还在那里,虽然本没打算立刻再下去一次,但他这个在瑟兰迪尔眼里充满危险性的动作还是只完成一半就被强行阻止。

 

       几棵湿漉漉的王剑草植株扑棱棱地落在莱戈拉斯眼前的地面。

 

       “就想要这个?”

 

       “欸!您怎么知道?!”莱戈拉斯如获珍宝般地捧起它们。

 

       久久没有回答,莱戈拉斯抬起头,那一瞬间他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来描述瑟兰迪尔的眼神——就好像看着一个神经病。

 

       “我慢慢解释……”莱戈拉斯撑着地面想要支起身子,瑟兰迪尔适时在他肋下托了一把,这才站直了。

 

       “现在,Ada,“莱戈拉斯把王剑草如数揣进胸前的衣襟里,“我们一起去凡姆朗郡的伊丝苔家!”